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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和侵权责任法第四十八条的解读与适用——兼与《同等事故责任下,机动车一方能否向非机动车一方主张赔偿自身损失?》一文作者赵鑫同志商榷
发布时间:2019-05-16作者: 岳西法院 储爱武 浏览次数:1424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本院立场。

 

一、问题的由来

2019年元月10日,《人民法院报》理论周刊刊发了赵鑫的《交通事故中机动车一方就财产损失向非机动车一方索赔于法无据》的文章,2月21日,赵鑫又以《同等事故责任下,机动车一方能否向非机动车一方主张赔偿自身损失?》的标题在最高人民法院司法案例研究院官网刊发了与前文基本内容一致的文章。

赵鑫文章中认为,依据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从最大限度保护非机动车或行人一方利益出发,根据风险控制理论,机动车交通事故中的侵权方应为机动车一方,法律规定通过减轻机动车一方赔偿责任方式已经实现了对机动车一方损失的合理弥补和对非机动车或行人一方的过错评价,除非非机动车或行人一方故意引起该事故发生,机动车一方损失不应再向非机动车一方或行人索赔。

笔者与该观点不同。笔者认为,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仅是对交通事故中机动车造成第三者损害的情形的裁判规则,侵权责任法第四十八条存在隐含的法律漏洞,应当采取目的性限缩的法律漏洞补充方法进行补充。赵鑫文章中所举案例不应适用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而应适用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确定机动车方和非机动车方的过错,同时适用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并结合利益平衡方法,确定非机动车方对机动车方所受财产损失承担40%的赔偿责任。

二、赵鑫文章内容摘要

基本案情  2017年6月30日,被告贺某驾驶无牌自行车,与原告文某驾驶的小型轿车发生碰撞,小型轿车在往车辆行驶方向右侧避让时,又与右侧袁某同向行驶的摩托车擦挂,并行驶出车辆行驶方向车行道外右侧人行道、绿化带外,与某公司摆放售卖的六辆静止车辆发生碰撞,造成自行车驾驶人被告贺某及摩托车驾车人员袁某受伤,自行车、小型轿车、摩托车、某公司摆放售卖的六辆车受损的事故。交警队认定文某、贺某各承担本次事故同等责任,本案其他各方无责任。文某的小型轿车在维修时产生维修材料费52768元及维修工时费9200元。原告文某认为,上述损失应由原被告各承担50%的赔偿责任。被告贺某认为,此次事故自己也是受害者,原告的车辆损失以及其他损失都不是被告的责任。

裁判结果  2018年3月28日,重庆市大足区人民法院作出(2018)渝0111民初1429号民事判决:驳回原告文某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判决作出后,原告文某不服该判决提出上诉。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6月25日作出(2018)渝01民终3212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裁判理由  法院认为,机动车与非机动车、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归责原则为无过错责任,出发点是为了促使包括但不限于机动车所有人、驾驶人尽到高度谨慎的驾驶注意义务,使机动车这种危险的高速运输工具得到有效的控制,预防和减少事故发生,避免给相对弱势的非机动车、行人一方造成严重的损害后果,以维护社会稳定、和谐。本案交通事故系由文某驾驶小轿车与自行车驾驶人贺某发生碰撞而发生,宜认定加害一方即侵权人为车辆一方。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在规定机动车与非机动车、行人发生的交通事故时,只规定了机动车一方的责任,而并未规定非机动车、行人对机动车一方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但如果非机动车方、行人也有过错的,应适当减轻机动车一方的责任。可见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也明确了此种情形下加害人即侵权主体为机动车一方,即使机动车一方也受有损害,因非机动车一方或行人不是侵权人,对机动车一方的损害也不承担责任。故作为机动车一方的文某要求非机动车一方贺某赔偿其损失于法无据。

赵鑫文章评析观点  (机动车与非机动或行人发生交通事故中侵权方只能是机动车对于机动车与非机动车或行人发生的交通事故中,不论是从行驶的稳定性、控制能力还是从车辆的重量以及可能带来的危险程度考察,小轿车均高于非机动车,更远高于行人,因此在发生事故时可以适用“优者危险负担原则”(是基于公平原则对交通事故中弱势一方的保护,在受害人有过失的情况下,考虑到双方对道路交通注意义务的轻重,按机动车危险性的大小及危险回避能力的优劣,分配交通事故的损害后果),应认定加害一方即侵权人为车辆一方。虽然机动车与非机动车或者行人相撞时机动车一方也会受到损害,但仅是两个物体相撞时的作用力与反作用力,从物体重量、速度、冲击力以及危险程度考虑,实施侵权的一方只能是机动车一方。

特殊侵权中风险控制者应为自身损失买单机动车作为高速运行的交通工具,本身具有极大的危险性,一旦发生事故便会产生较大的人身损失或财产损失,作为车主或管理者应该对该种风险进行提前预防或控制,这既是对自身权益的保护,是对“特殊风险”的买单,也是权利义务对等原则的要求。为此国家提供了机动车交强险和第三者商业责任险,车主或管理者完全可以通过购买车辆损失险等来实现风险的预防。一旦发生机动车与非机动车或行人的交通事故,按照交通事故责任认定意见将机动车的车辆损失全部或部分归咎于非机动车或行人一方,既是对非机动车一方赔偿责任的无端扩大,也是对机动车一方今后任意侵权的纵容,更有可能发生机动车一方在与非机动车一方发生事故时采取负面极端行为的情况。

非机动车一方不承担机动车一方损失,是法律和法理的应然之义机动车作为运输工具,在与行人或非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时,后者的损害往往更重,常常是非死即伤,机动车一方多为财产损失,因而机动车对非机动车或行人的危险要大大高于非机动车或行人对其的危险。只有危险物的支配者和掌控者才能在一定程度上预防和控制危险的发生,同时控制危险作业的人往往也是高危险作业中的受益人,因而上述法律加重机动车一方的责任符合公平、正义的法律理念和“获得利益的人负危险”的原则。正是出于这种理念,在发生交通事故时,只要行人不是故意,无论行人在事故中负有主要责任还是次要责任,行人是受害人,机动车为肇事者。肇事车辆在交通事故中,实际上就处于类似作案工具的地位,交通事故中造成的机动车损失,就相当于作案工具损失,要求受害人进行赔偿是于法无据的。同时,财产损失相对人身损失不具有范围性,如果机械地理解赔偿责任分担原则,判定行人根据事故成因中的责任大小对肇事车辆损失进行赔偿,极有可能出现行人或非机动车一方得不到赔偿甚至倒赔机动车一方的极端情况。

三、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仅是对交通事故中机动车造成第三者损害的情形的裁判规则    

(一)与交通事故相关的法律概念的梳理

道路交通行为主体

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的车辆驾驶人、行人、乘车人以及与道路交通活动有关的单位和个人,都应遵守本法。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司法解释对与道路交通活动有关的单位和个人做了规定:机动车的所有人或管理人,道路管理维护人,道路堆放、倾倒物的行为人,道路建造、设计人,质量缺陷机动车生产者或销售者等等。

道路。是指公路、城市道路和虽在单位管理范围但允许社会机动车通行的地方,包括广场、公共停车场等用于公众通行的场所。(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一百一十九条规定)。

车辆。是指机动车和非机动车。(同上条)。

交通事故。是指车辆在道路上因过错或者意外造成的人身伤亡或者财产损失的事件。(同上条)。

交强险。是指由保险公司对被保险机动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在责任限额内予以赔偿的强制性责任保险。(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三条)。

交强险的投保人。是指与保险公司订立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合同,并按照合同负有支付保险费义务的机动车的所有人、管理人。(同上法第四十二条)。

交强险的被保险人。是指投保人及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同上条)。

交强险的第三人(第三者)。是指发生交通事故的被保险机动车的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遭受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受害人。(同上法第三条)。

(二)在道路上发生的侵权事故的类型化整理

根据在道路上发生事故的道路交通行为主体的不同,可以对道路上发生的侵权事故进行分类:

1、行人之间发生的事故,例如在道路上晨练的两个或多个自然人发生碰撞,造成一方、双方、多方及他方人身、财产损害的。

2、因道路存在缺陷导致行人通行时发生事故,造成行人人身、财产损害的。

3、因他人在道路上堆放、倾倒、遗撒物品等,导致行人通行时发生事故,造成行人人身、财产损害的。

4、非机动车与非机动车、行人之间发生的事故,造成非机动车、行人一方、双方、多方及他方人身、财产损害的。

5、非机动车与非机动车、行人之间因道路缺陷、因他人在道路上堆放、倾倒、遗撒物品等,导致发生事故,造成一方、双方、多方及他方人身、财产损害的。

6、机动车之间发生事故,造成一方、双方、多方及他方人身、财产损害的。

7、机动车与非机动车、行人之间发生事故,造成非机动车、行人或及他方人身、财产损害的。

8、机动车与非机动车、行人之间发生的事故,造成机动车方人身、财产损害的。

9、机动车与非机动车、行人之间发生的事故,造成机动车方及非机动车、行人方各有人身、财产损害的。

10、机动车与非机动车、行人之间发生的事故,造成机动车方及非机动车、行人方以及他方人身、财产损害的。

11、机动车因道路缺陷、因他人在道路上堆放、倾倒、遗撒物品等,导致发生事故,造成机动车、或及他方人身、财产损害的。

12、非机动车因道路缺陷、因他人在道路上堆放、倾倒、遗撒物品等,导致发生事故,造成机动车方人身、财产损害的。

13、道路上发生的其他类型的事故。

在以上类型中,1、2、3种情形按照前述交通事故的定义,不属于车辆在道路上发生的事故,故不是交通事故。4--12种情形,是车辆在道路上发生的事故,应当属于交通事故,其中,4、5种情形,没有机动车的要素,故不属于机动车交通事故;6—12种情形,均有机动车的要素存在,故均属于机动车交通事故。

在以上机动车交通事故中,6、7种情形是机动车造成了第三者的损害;8、12种情形是机动车受到他人侵害的情形;9、10、11种情形,机动车既造成了第三者的损害,也受到了他人的侵害。

(三)道路交通安全法关于道路上发生的侵权事故的裁判规则第七十六条的正确解读

道路交通安全法的属性是行政管理法,其对于道路交通行为主体的权力、权利、义务及违反义务所应承担的行政责任规定得十分详尽,但对在道路上发生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民事责任承担,仅在第七十六条中做了规定。

该条规定: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的部分,按照下列规定承担赔偿责任:(一)机动车之间发生交通事故的,由有过错的一方承担赔偿责任;双方都有过错的,按照各自过错的比例分担责任。(二)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没有过错的,由机动车一方承担赔偿责任;有证据证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有过错的,根据过错程度适当减轻机动车一方的赔偿责任;机动车一方没有过错的,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交通事故的损失是由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故意造成的,机动车一方不承担赔偿责任。

该条规定了承担赔偿责任的主体除了发生交通事故的当事人外,还包括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顺位是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首先在责任限额范围内赔偿,不足部分再由发生交通事故的当事人赔偿。可见,该条的规定,仅是对机动车造成第三者损害的情形下的裁判规则,即只能适用于前述道路上发生的侵权事故的第6、7种情形和第9、10、11种情形中第三者受到的损害赔偿部分,对1、2、3种情形的非交通事故不能适用,对属于交通事故的4、5种情形的非机动车交通事故不能适用,对属于机动车交通事故的第8、12种机动车受到他人侵害的情形及第9、10、11种情形中的机动车自身受到他人损害的情形也不能适用。

该条规定了三种归责原则。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承担责任的基础是法定责任,既不是侵权责任,也不是合同责任,只要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第三者损害,即应在责任限额范围内赔偿。在机动车之间发生交通事故时,机动车方承担责任的基础是过错责任。在机动车与非机动车、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造成非机动车、行人一方的损害,也即机动车造成第三者的损害时,机动车方承担责任的基础是无过错责任②。对于非交通事故、非机动车交通事故以及机动车交通事故中机动车一方自身受到他人侵害时的归责原则未做规定。

综上可见,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仅是对交通事故中机动车造成第三者损害情形下的的裁判规则。

四、侵权责任法第四十八条存在隐含的法律漏洞,应当采取目的性限缩的法律漏洞补充方法进行补充

有损害必有救济,有过错即应担责。在道路上发生的侵权事故的受害人,其受损权利理应得到赔偿。但是,道路交通安全法仅对机动车造成第三者损害的赔偿进行了规定,那么,其他情形下的受害人又将如何依法维权?按照法律适用的规则,特别法有规定的依特别法,特别法无规定的依一般法。因此,受害人或法官找法的目光自然投射到道路交通安全法的上位法侵权责任法。侵权责任法第二条规定,侵害民事权益,应当依照本法承担侵权责任。第三条规定,被侵权人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据此,在道路上发生的非交通事故、非机动车交通事故的受害人可以据此维权。然而,机动车交通事故中机动车一方自身受到他人侵害时,据此维权却存在障碍。因为按照法律适用规则,在同一部法律中,分则有特别规定的应依分则,分则没有特别规定的依总则。侵权责任法分则第六章“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第四十八条规定,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的,依照道路交通安全法的有关规定承担赔偿责任。该项规定是对机动车交通事故处理的指引性规范,依该条,机动车交通事故中机动车一方自身受到他人侵害时,也需依照道路交通安全法的有关规定即第七十六条处理。由于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仅对机动车造成第三者损害的赔偿做了规定,这样一来,对机动车交通事故中机动车一方自身受到他人侵害时的处理就陷入了法律窘境。

破解该法律窘境,从法律解释的角度看,无外乎两条路径。一是通过对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的合理解释以资适用,二是通过对侵权责任法第四十八条的合理解释以排除适用。

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前半段,是机动车造成第三者损害时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规则;该条第一款后半段第(一)项是机动车之间的损害赔偿规则,对于本文讨论的问题显然无解释余地。该条第一款后半段第(二)项及第二款是关于机动车与非机动车、行人之间交通事故的赔偿规则,但从该项及该条前后文意看,该项规则是调整机动车侵害非机动车、行人权益时的裁判规则。该规则的构成要件是:机动车方是加害方,是侵权人,非机动车、行人是受害方,是被侵权人;机动车方实施了侵害行为;非机动车、行人受有损害;非机动车方、行人所受损害是机动车的侵害所致;机动车方因是高度危险运输工具这一危险物品的控制人及运行利益的保有人,故承担的是无过错责任,其主观过错状态不是侵权法律关系的构成要件,仅在确定损害赔偿额度时适用与有过失规则与受害人自身过错程度综合对比时有一定意义。该规则的法效有:非机动车、行人无过错的,由机动车方承担赔偿责任;非机动车、行人有过错的,适当减轻机动车方的赔偿责任;机动车方无过错的,机动车方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交通事故的损失是由非机动车、行人故意碰撞机动车造成的,机动车方不承担赔偿责任。本文所讨论的问题,是机动车与非机动车、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这与该条第一款后半段第(二)项存在一致性,但区别在于,非机动车、行人是加害方、是侵权人,机动车是受害方、是被侵权人,作为侵权法律关系构成要件的主观过错状态,在这里要讨论的是作为加害方的非机动车、行人的主观状态,机动车方即使没有改变对危险运输工具的控制人和运行利益的保有人的角色,但其作为受侵害者时其主观心理状态不是侵权法律关系的构成要素。因此,该条第一款后半段第(二)项及第二款,从文义本身,不能包含本文讨论的问题;采取扩张解释、抑或是类推适用及目的性扩张的补充办法,亦难以使之适用于本文讨论的问题。可见,通过对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的合理解释以资适用的道路走不通。

侵权责任法第四十八条“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从文义看,包含前述6、7种机动车造成了第三者的损害的情形和8、12种机动车方受到他人侵害的情形及9、10、11种机动车方既造成了第三者的损害、自身也受到了他人侵害的情形。该条后半段为“依照道路交通安全法的有关规定承担赔偿责任”,从前述分析看,道路交通安全法实际上仅规定了6、7种机动车造成了第三者的损害的情形。该法条的前后两段及其所指引的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在适用范围上出现了差异和矛盾。要消除此矛盾,不妨诉诸于法意解释的方法。“法意解释,又称立法解释,系指探求立法者或准立法者于制定法律时所作价值判断及其所欲实现的目的,以推知立法者的意思” ③。该条是指引性规范,是对侵权责任法第五条“其他法律对侵权责任有特别规定的,依照其规定”的落实。法律对于侵权责任之所以做出特别规定,要么是因为侵权人有别于一般侵权人的特质,要么是因为受害人有特别保护的理由,要么是因为有需特别考量的公共利益和政策需求,等等。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的特殊性,其一在于机动车侵害第三者时,机动车方是高度危险运输工具的危险控制人,同时又是该工具运行利益的保有人,因而从公平、正义的法律理念和“获得利益的人负危险”的原则出发,应当加重机动车一方的责任,即应规定机动车方承担无过错责任;其二,随着经济、社会的高速发展,交通运输行为日益频繁、普及,交通事故日益频发,为分散机动车高度危险运输工具致人损害的风险、保障受害人受损权益得到及时赔偿,国家专门出台了交强险制度,而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并非侵权法律关系的当事人,其承担责任的基础是法定责任,不能适用侵权责任法的归责原则。(在这两点理由中,第一点尚不属根本原因,因为在侵权责任法中,有对适用无过错归责原则的其他特殊侵权类型直接进行规定的立法例,第二点理由才是根本原因)。有鉴于此,对于机动车致使第三者损害,确有必要做出与一般侵权不同的调整规范。这一点,应当是侵权责任法第四十八条的立法意旨。然而,该法条涵义宽泛,既包括机动车致使第三者损害的机动车交通事故,也包括其他情形的机动车交通事故,构成了“原始的预想外型漏洞”,即“依法律条文所使用词语的意义,涵盖了本不应被涵盖的某种事件,而此隐含漏洞之产生,是由于该种事件超出立法者或准立法者预想之外” ④。对于该种法律漏洞,应当采取目的性限缩方法进行法律补充,即“将原为法律条文之文义所涵盖的类型,剔除其不合规范意旨部分,使之不在该法律条文适用范围之内” ⑤。也就是对侵权责任法第四十八条“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的,依照道路交通安全法的有关规定承担赔偿责任”解读为:机动车方作为侵权人,造成该机动车方以外的第三者损害时,依照道路交通安全法的有关规定承担赔偿责任。这样解读,使得该条前后文之间、该条与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之间的矛盾可以很好的消除,除机动车造成第三者损害以外的机动车交通事故仍然可以适用侵权责任法的一般规定进行调整,符合特别情形适用特别规定、一般情形适用一般规定的立法意旨。

五、赵鑫文章所举案例不应适用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而应适用侵权责任法一般规定进行处理

赵鑫文章中的案例,是发生在机动车与非机动车之间的交通事故,其中既有机动车方侵害非机动车方及双方共同侵害其他方权益的侵权关系存在,又有非机动车方侵害机动车方权益的侵权关系存在。前半部分适用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处理应无疑议(需要指出的是。机动车方与非机动车方共同侵害他方的部分,仍然还需要适用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处理)。在后半部分,非机动车方是加害方、侵权人,机动车方是受害方、被侵权人,当然,机动车方对自身所受损害也存在过错。根据前文分析,后半部分的处理,不能适用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而应当适用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以判断非机动车方侵权责任是否构成,同时适用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的与有过失规则确定非机动车方承担赔偿责任的份额。

根据赵鑫文章所给案例的案情,公安机关认定双方各负同等责任,这是从发生事故的原因力角度所作的分析。在确定各方责任时,除应以原因力大小为基础外,还应综合考虑机动车与非机动车的危险程度、危险可控性等因素,进行利益平衡(这一点也是赵鑫文章的观点)。在此基础上,笔者认为,宜确定非机动车方对机动车方所受损失承担40%的赔偿责任,机动车方自负60%责任。

笔者除对赵鑫文章适用法律的观点有不同意见外,还认为赵鑫文章分析论证中的三个分论点也有可商榷之处。

其一,“机动车与非机动或行人发生交通事故中侵权方只能是机动车”的判断不能成立。在本文案例中,机动车与非机动车双方均有违反道路交通管理法规的违法行为,其违法行为对相对方权益均有侵害,是互为侵权人与被侵权人。现实中,非机动车、行人因违反道路交通管理法规侵害机动车方合法权益的事故所在多有,前不久《安徽普法》微信官网发布的《大学生骑车撞上违停法拉利,20万车损该不该赔?》⑥的案例就是适例。

其二、“特殊侵权中风险控制者应为自身损失买单”的判断有失偏颇,是以偏概全。特殊侵权的主体通常是高度危险物的控制者或危险活动的控制者,但其自身损失的形成在现实中有各种复杂的样态,如系其自身原因造成,由其埋单理所当然,但如系他人(包括非机动车方、行人)重大过失乃至故意违法行为所致,也由其自身埋单,而任由违法行为人置身事外,这与任何人都应当对其违法行为承担责任的法律原则相悖,也是毫无法律依据的,殊难服人。比如上文《大学生骑车撞上违停法拉利,20万车损该不该赔?案例中,机动车停放在道路上,处于静止状态,即使是违停,其对他人带来的风险与在相同位置停放的非机动车并无二致,此时如仍固守机动车是高度危险物(事实上机动车只有在运行状态下才是高度危险物)的观念,其所受损失由其自己埋单,显然有失公允。而按过错归责原则,判定非机动车方、行人根据事故成因中的责任大小对机动车辆损失进行赔偿,即便出现行人或非机动车一方得不到赔偿甚至倒赔机动车一方的极端情况,也是侵权人咎由自取,符合凡违法者必担责的法律原则,反而是公平的。

其三、“非机动车一方不承担机动车一方损失,是法律和法理的应然之义”的推论缺乏事实和法律的大小前提,在逻辑上推不出。赵鑫文章认为,基于机动车的危险特征,“法律加重机动车一方的责任符合公平、正义的法律理念和‘获得利益的人负危险’的原则,出于这种理念,在发生交通事故时,只要行人不是故意,无论行人在事故中负有主要责任还是次要责任,行人是受害人,机动车为肇事者。肇事车辆在交通事故中,实际上就处于类似作案工具的地位,交通事故中造成的机动车损失,就相当于作案工具损失,要求受害人进行赔偿是于法无据的”。然而,在一起特定的交通事故中,加害人就是侵权人的角色,受害人就是被侵权人的角色,不因受害人是机动车方还是非机动车方或行人而让“侵权人”发生“变脸”,出现角色上的颠倒。在行人因存在违法道路交通管理法规的违法行为造成机动车方损失的场合,硬要将行人说成是受害人,将机动车方说成是肇事人,这就脱离了客观事实。再者,无过错归责原则是针对机动车方侵害他人权益时的特殊规定,并无法律规定机动车方自身是受害人时也适用该规则,前文也已分析,在机动车方自身是受害人时,其主观状态不是侵权法律关系的构成要素。由此可见,“非机动车一方不承担机动车一方损失,是法律和法理的应然之义”的推论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该结论难谓正确。

六、修法建议

根据前文分析,侵权责任法第四十八条立法措辞不严谨,存在隐含的法律漏洞,且在司法实践中造成了混乱,确有必要进行修改。笔者建议该条修改如下:

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第三者损害的,依照道路交通安全法的有关规定承担赔偿责任。 

附注:

①,本文得到本院蒋黎明法官的指导,在此表示感谢!

②,奚晓明主编、最高人民法院侵权责任法研究小组编著:《〈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条文理解与适用》,人民法院出版社2010年版,第347—350页。

③④⑤,梁慧星著:《民法解释学》,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0年7月修订版,第215、257、269页。

⑥,《安徽普法》微信官网2019年2月26日发布,《大学生骑车撞上违停法拉利,20万车损该不该赔?》